第两百五十七章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(3/3)
们不想干什么。”李诺说,“我们只是来收租的。”“收租?”
“对。”李诺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枚弹珠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琉璃表面,“你租用了‘宫文贤’这个名字,租期三年。租金嘛……本来该是八百块,现金支付。但现在——”
他松开手指。
弹珠坠地,清脆一响,滚向宫文贤脚边,停在他沾满泥污的球鞋旁。
“现在,租金涨了。”
宫文贤下意识伸手去够那枚弹珠,指尖刚触到冰凉弧面,李诺的声音已落进他耳中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逾千钧:
“你得把‘宫文贤’这三个字,连同你编的每一页教材、印的每一听罐头、骗的每一个人……连本带利,全部吐出来。一个字,都不能少。”
宿舍楼外,秋风骤起,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窗棂。李诺三人并肩站在走廊尽头,身影被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宫文贤脚边那枚弹珠的幽光里。远处传来广播站晚间的《新闻和报纸摘要》,女播音员字正腔圆:“……我国将于明年正式推行个体工商户登记制度,鼓励群众自谋职业,发展多种经营……”
宫文贤坐在地上,攥着那枚弹珠,指节捏得发白。弹珠里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,一只眼睛肿成窄缝,另一只瞪得浑圆,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皲裂、剥落,像陈年漆皮剥蚀下的朽木。
他忽然想起三天前,在陶国俊宿舍,他指着墙上贴的马克思画像,语重心长地说:“小陶啊,你看这胡子,多茂盛!为什么茂盛?因为根扎得深!咱们做学问,就得像这胡子,扎进泥土里,吸饱养分,才能长出真东西来!”
当时陶国俊点头如捣蒜,眼睛亮得惊人。
现在,那双眼睛的光,正从宫文贤自己眼眶里,一寸寸熄灭。
他慢慢松开手。弹珠滚落,在水泥地上划出细微的嘶鸣,停在姚先生的布鞋尖前。姚先生低头看着它,忽然弯腰拾起,用拇指肚轻轻擦拭弹珠表面,动作轻柔得像拂去初生婴儿睫毛上的尘。
“文贤,”姚先生开口,声音温和依旧,却像一把钝刀,缓慢切割着最后一点侥幸,“你记得咱们最初谈合作时,我说过什么吗?”
宫文贤没应声。他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——掌心纹路纵横,生命线短而浅,智慧线末端分叉,像两道逃逸的闪电。
“我说,”姚先生将擦亮的弹珠举到灯光下,琉璃折射出七彩光晕,温柔地漫过宫文贤惨白的脸,“做这行,最忌讳两件事:一是把假话说得太真,二是把真话说得太假。你呢?”
他顿了顿,弹珠光芒流转,映得他镜片后的眼睛幽深如古井。
“你把假话当真话,又把真话当假话。所以现在——”
弹珠被轻轻放回宫文贤汗湿的掌心。
“——该还账了。”
楼下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,清脆,急促,由远及近,停在宿舍门前。紧接着是陶国俊粗嘎的嚷嚷:“宫文贤!你给我出来!你他妈把我自行车卖哪儿去了?老子刚听说,西城食品公司冷库昨儿夜里进了批罐头,标签全是你的名字!你这骗子,连罐头都敢造假?!”
脚步声咚咚咚冲上楼梯,震得窗框嗡嗡作响。
宫文贤没抬头。他只是紧紧攥着那枚弹珠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,渗出血丝,混着泥灰,在琉璃表面拖出一道暗红轨迹。
走廊声控灯突然熄灭。黑暗温柔地、不容抗拒地,彻底淹没了他。
